敉平

随缘写。

随笔#50



        他每个惊醒的夜里,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,耳边萦绕着微弱的气音:“川儿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 川,是谁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 李成平面无表情地坐起身,赤着脚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,捂着凉透的玻璃杯,心思百转却不得其解。

        这个梦过于长,从二十二岁跨越到二十六岁,时不时就要出现,仿佛在提醒他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 有件事他瞒着身边所有人,他没有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 母亲说他在十八岁那年背着包离家出走说要走遍世界,却在二十一岁的尾巴回了家,一身狼狈一言不发,一头栽下去睡了个爽快。长时间的昏迷再醒来,就什么也记不得了。

        他失去了整整三年的过往,从此以后都被莫名的梦境缠上。起初他不以为意,但这鬼东西阴魂不散,还是让他在现实受到了影响。

        好比此时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,明明鼻尖沾着微凉的湿气,却好像还能嗅到梦里不寻常的血腥。

        最可怕的是,他似乎能越来越清晰地看穿某些人的命运轨迹,从前的、未来的,五颜六色的光团盘得奇形怪状待在人身上,他只要一眼,就都能看穿。


随笔#49

青溪倚在窗边,望见楼下熙熙攘攘的热闹人客,南街的青楼楚馆太多,胭脂水粉的味儿弥散在街里,停在每个买欢愉的人身上。

可是青溪见过一个人,他从闹市里走来,不染尘埃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儿烟火气,他的眼睛里不留人,也没有他。可是这个人要他等,他便等了。

莺语姐姐恨铁不成钢,说他脑子糊涂了,哪个没烟火气儿的人会来这个低贱的地界儿买个雏儿的初夜。

青溪觉得她说得对,可他忍不住。

忍不住在夜里辗转,回味他的体温他的承诺,想起就没了睡意,只好将桌上凉透的茶水灌进肚子里,冻得他在夏夜打冷战。

他还记得那个人的眼睛,像浓墨点在宣纸上,含着一股子清透,靡靡中伴着挥不去的漠然。若说这个人是什么满腹经纶的世家子弟,他也是相信的。

青溪枕着浅色布枕,昳丽容色又透出一点点的粉,略有艳色的一派天真。

——“莺语妹妹,你可听说青……的事情?”

——“他得了重病,怕等不到心上人来,逃出去寻了两天,拦住那人的马车……”

“你是何人?”不沾尘烟的公子哥儿用折扇撩起一角门帘,敛眉瞧着他,竟是一点儿熟悉也没觉出来。

青溪恍恍惚惚地被车夫赶走,回想起每个无眠夜,回想起不存在的每个情欲的眼神,咳出堵在喉咙的一口血。

脚步踉跄,隐约忆起初见时他话语里的嫌恶。

湖水很冷,终究惊破了他的一场空梦。

他闭上眼。

随笔#48



他和他相遇在寄宿高中,度过青春里最深刻的三年。


篮球赛胜利的深深拥抱乱了他的心神,他回搂住他的腰,笑得眯起眼睛。

课桌下他们一触即分的尾指。

无意识在草稿本最后一页留下满满的名字。

深夜无人时一个比云朵还轻的吻。

毕业最后一夜,交缠的年轻躯体比心要火热。


离别,他率先收好行李,头也不敢回,扶着门框顿了一下,不说“再见”,把另一个人独自扔在深渊里。

他从背后,最后给他一个深深的拥抱。

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回身。


随笔#47


我以为把听筒放进水里,就能听见你的声音。
可是风儿在我耳边哭,说没有。
我用铃铛系住过往,所以只有念念不忘散去了。
回忆想离开,丁当、丁当,我拽着她绑在门框上。老旧木门的红漆脱落成斑,我恍惚见到一个少年郎,扇宣纸作响。
他说,你听,风来啦。

随笔#46


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以为他能得救。
他是被墨色琥珀囚困了时空的活茧,苟延残喘三万余年。恍惚间他似乎也曾听见过些许仙音袅袅,含着苦痛悔恨,在他耳边缭绕。
“莫求长生。”
——什么是长生?
朝菌朝生而暮死,羡蟪蛄长生。蟪蛄不知春秋,羡凡人长生。凡人百岁愈近,愈羡天道永存,妄图与之比肩。
长生是个好物,可人寻不得,精怪寻不得,走兽亦是寻不得。
——那他为何是好物?
我辈大道在心,哪个不想追本溯源、探清初心?这事用时过多,莫提凡人,便是仙家的五百年也不足够,只有长生可一探究竟。

随笔#45


我见到他的时候,心里咯噔一下,不期然闪过很多话语,清风划过摇晃的树梢,水流击打圆润的鹅卵石,沙啦、叮咚作响,总归是一首首情诗从内心飘出来的声音,不停地呐喊“就是他了!就是他了!”
就是他什么?我一时也说不上来。
就是觉得,这些年熬过的苦难,不一而足,都是为了此刻与他相遇的必然付出。
白娘子里有说一句百年修得同船渡,千年修得共枕眠。那大概我才修了八十年,恰好与他望见,却连话也说不得,实在是人间一大憾事。
可也不知为何,我迈不动脚哟去询问他:你从哪儿来?要到哪儿去。
或许遗憾比圆满要来得甘美,我只得将那抹悸动从我胸腔子里掏出来,装在我的酒葫芦里,摇上片刻,饮罢这一葫芦青涩酒香,醉倒在路边,和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抢位子。
乞丐瞧着我可怜,要给我讲他从前的故事,我装作不省人事,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我曾经有二十八葫芦的故事,通通饮尽了,我才不信他的故事比我多、比我好。
哼。
我抬头看天哟。
蓝。

随笔#44


查出癌症的时候,他并没有多惊奇,想必他早料到了这结局。人和嘴巴都会说谎,有时候心也会,但身体绝不。
他想了想自己能够眷恋的地方,蹲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牌下对着手机敲敲点点。
有的话在心里的时候有一箩筐,漫到喉咙里,偏偏成了个哑巴。
他摸索着字句,删删减减增增添添,最后精华浓缩成两个字:“混球!”点击发送,他把手机丢在裤兜里头闷着头走。
他走过他俩游过的河逛过的街,有一只未成熟的飞鸟扔下炮弹,正好落在他脚跟后炸成一滩,可险。
他没勇气再看手机了,用了三年的老手机于是莫名其妙地寿终正寝,哐当一声躺在垃圾桶里,微弱的电量在黑色塑料袋中耗尽生命,早早结束。
他突然有点不知所措。
怎么办哪,他没有家,没有家人,他还能去哪儿。
他拍拍裤兜搜罗老半天,最后找出六个硬币五块五,他捏着硬币翻来覆去的看,最后叹了一口气,搭上了本区最有名的旅游公交,慷慨地把多余的五毛也扔进了投币箱。
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慷慨的一次吧。他感叹。
他下了车在桥边踱步,说不清是蓝还是绿的汪汪河水奋勇地奔腾。他有点后悔,没有把最后一枚硬币攥在手里带出来,好歹这时用得着,能抛一拋。
这水有点深,有点黑。他站在桥中央,深呼吸了八百次,也没鼓起勇气。
还好桥头卖面包的经过,声音拐了九个弯:“面包哟——两块五一个!”。
噢。他绝望地想。我连面包都买不起啦。
扑通。
河面上溅起一朵水花。
阴天浮上水面看戏的鱼有了新谈资,它像个英雄讲述他的传奇事迹,“轰隆——!”,大鱼小鱼抖一抖,“雷雨中,那个男人的尸体终于浮了起来!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!”
“那、那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刚出卵的小鱼懵懵懂懂,还控制不住身体,忽上忽下。
英雄鱼自以为阅尽天下事,捻了捻鱼须,三根正好,它叹口气,“唉,有另一个男人抱着尸体哭了特别特别久……”
“有多久呢?”小鱼按捺不住好奇。
“这个……很久很久!”英雄鱼有点语塞。
“那是多久呢?”小鱼不依不饶。
“久到我忘啦!”英雄鱼实在答不出来,生气地摆摆尾巴准备游走。
“那然后呢?”小鱼还想问。
“没有然后啦!”英雄鱼吐了一个巨大的泡泡,把小鱼吓一跳,“哪有那么多以后,反正那个人死了,就不会活了。”
噢,有道理耶。小鱼想。
它躲在妈妈的背后,和几十个兄弟姐妹一起,看着英雄鱼沉到黑黝黝的水沟里去了。
那条水沟真黑。

随笔#43


习惯晃悠晃悠到基础班,随手指点俩错得离谱的学生,东方抬起头状似不经意地环绕一圈,在看见新来的女老师后僵住了笑脸。
不是远峰。
他似才从梦中惊醒,打了个哆嗦,朝女老师敷衍地摆摆手又晃悠了出去。
新画室屋子小了要求反而多,东方站在屋外翻遍了口袋也没找着打火机,只好叼着烟靠着栏杆过干瘾。
他从没记着带火机,向来是远峰给他带着,有时他一仰头远峰就殷勤地给他点上,有时候远峰不乐意伺候他,他就反过去闹他。
只有最后一次远峰一动不动,哆嗦着手半天才从裤兜儿里掏出火机给自己点上,又半晌不吱声儿。
我呢?他皱着眉头正想问远峰,远峰却捂住了眼睛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翻年了我就跟着徐红走,”远峰放下手却没看他,别过了头,“她新画室缺人,少不了我。”
东方愣住,不可思议地掐着远峰的脸转回来对着自己,“她说缺人你就走了?”
“还有别的原因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远峰不说话了。
“…非去不可?”
“非去不可。”
东方也不说话了。
远峰叼着烟突然凑近,燃着亮光的烟尾戳中另一只,远峰吐了口烟雾,氤氲了东方眼里他骤然放大的脸,“最后给你点一次。”
烟雾弥散,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升起,远峰却在另一只烟亮起之后直接退开,转身往外走。
东方一动不动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才恍然,被惶恐袭击了心头,他忍不住大喊。
“还是兄弟?”
远峰脚步不停。
“还是朋友?”
远峰没停,只背对着他摆摆手。
东方低下头不再喊,过了很久才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狠狠碾碎。
其实他知道远峰想要什么,想听什么,最多不过一句挽留。
可是他给不起。
东方找不着火机,退而求次掏出了手机翻朋友圈,远峰不爱用微信,最新的几条寥寥数语也只是转发新画室。
东方犹豫良久,才在小窗里给远峰发了干巴巴的一句“新比赛,我入选了”,随即开始等待。
他进出画室无数次,直到远处的云霞也被黑暗吞噬,远峰才回了他一句恭喜。
没了?这就没了?东方有点茫然,预感到自己的讯息再也不会出现在远峰的朋友圈里。页面被覆盖,亮起的“媳妇儿”把他惊醒。
从一场大梦里惊醒。
他接起电话连连应声,话筒里响起妻子的女儿的声音。
东方开着车回家,手机只删了一个号码。
你看,人生总有选择题,他选了一个,就别再惦记另一个,这样对谁都好。
只是以后得记得自己带打火机了。
东方搂着妻子躺在床上,心里只这么想。

随笔#42


“他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美,是盛满了夏夜的星子,跳跃的灼灼之炎……”笔尖停靠薄薄的纸面,晕开一大团墨云。
杜泽自觉无法下笔,烦躁地把刚才写好的纸揉成团投进垃圾桶去。
无从而起的烦闷涌上他的眉头,他蹙紧,脑海里却固执地闪过一双明亮的眼睛。
啊……
他哭了。

随笔#41


始龀前,我尚在淮安,与阿母同住在三进的院里,有阿父留下的仆婢数人伺候,只可惜牙牙学语来从未见过阿父。
我通常是婢子看顾着,每每只有白日能与阿母亲近,天色稍暗,婢子便要将我带回主房歇息。能相处的时候少,阿母纵然心有爱怜,也不过仅能拥着我看景。
只在四下无人时,阿母总低声道:“莫见汉家郎,莫食汉家饭,莫得一眼误终生,莫……”这时又总有沓沓步履声,冷着面的婢女掀了珠帘进内室,未有半点恭敬,手一伸便将我抱走,任凭母亲在她身后哀哀哭泣。
至始龀后,阿父遣人将我领去李大儒处拜师,大儒事务繁忙,便叫我同一师兄学史,我一时没忍住问及昆仑婢,师兄皱了眉头嗤之以鼻,“卑贱昆奴耳,不足挂齿。”
阿母肤色比照顾我起居的婢女要黑得多,居于东厢,我偶而听得婢女笑闹道“东厢那黑溜溜的昆仑婢”,心下疑惑,这时却不敢再言,一句“师兄所言极是”噎在喉咙,下不去出不来,难受半晌,自个儿咽了苦果。我本不该问的。
我与阿母恰恰相反,肤色较常人反倒要白净些,若是府中人不揭破,应是无人知晓我的出身。只是我知晓了这底细,到底心中自卑难抑,行事更加谨慎,同窗言我“懦弱”,同期道我“怯懦”,我暗自伤神,却也不知如何辩驳,只一头钻进牛角尖,直觉自己做甚都是错。
所幸大儒知晓许多内情,私下传唤我,手抚过我发顶,轻声道:“阿奴,你天性聪慧,只是出身由不得你。你切勿妄自菲薄。”其中 “阿奴”有爱怜之意,我登时湿了眼眶,又想起那日将离淮南,阿母裹着雪貂披风立在雪地里,肤色偏黑,一双眼却盈盈的,漾着泪花将我瞧进心里去。
一别阿母八年,我从幽州赶往豫州去,奈何城门早闭。
豫州邻州前日兵变投了鲜卑,豫州刺史生怕遭受波及,累得一个“暗通外敌”的名声,早早封了城,除却晋室来传话的士官,其余一概不许入得州内。